
阮糯蹲在剑冢门口的青石板上数草的时候,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灵泥。
这是第三百七十二株跑丢的凝香雪草。她今早给灵田浇完灵泉,点过数刚要走,转头就看见最边上那排雪草齐齐往西边歪,根须扒着土蹭出去半尺远,要不是她抓得快,这半垄草都能顺着坡滚去剑冢。
现在她手里攥着三株蔫头耷脑的雪草,草叶还在往她身后飘,一抬眼就撞进谢听弦的眼睛里。
守剑冢的剑修穿一身洗得发浅的玄色道袍,手里提着擦到一半的佩剑,剑穗垂在身侧,米白色的穗子上沾了好几粒雪草的草籽,风一吹,穗子晃一下,草籽也跟着晃一下。阮糯瞬间就慌了,攥着草叶的手指紧了紧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对、对不起,这草自己长脚跑的,我下次把土压实点……”
谢听弦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看她指尖沾着的灵泥,指尖悄悄蹭过剑穗上沾的草籽,把佩剑往身后藏了半寸。
他三个月前就发现这草往自己剑上爬了。头一回是练完剑收剑入鞘,看见剑格上卡了株小小的雪草,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灵泥。他以为是谁家灵田被风刮过来的,拿着草问了半座山,最后在山脚下的灵田里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正蹲在田埂上哭,说丢了株刚发芽的雪草。
他没好意思上去递,回去翻了半宿神域典籍才找着那条被划在角落里的小规则:灵植纪元后,凡开灵的灵草选的栖息处,一定是灵植师心里最记挂的地方。那页典籍的边角都被人翻得起了毛,谢听弦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宿,指尖抚过自己剑穗上的绒线,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山下的食肆,买了十块还热着的茯苓糕。
阮糯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自己种的雪草好像格外喜欢剑冢这边的味,每次浇完水都要往西边跑几株,她每周总得往剑冢跑个三四回。去的次数多了,总能看见谢听弦坐在剑冢门口的石阶上擦剑,玄色的衣摆垂在青石板上,剑穗搁在他身侧,上面沾的草籽慢慢发了芽,抽出细细的白茎。
她每次捡完草都要多蹲两分钟,偷偷给那棵小芽浇半滴指尖藏的灵泉,泉水刚落到叶片上,身后就递过来一个油纸包,打开是还温着的茯苓糕,甜香混着雪草的清气,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。
谢听弦练剑的石台慢慢往灵田的方向挪。最开始还在剑冢门口,后来挪到了半山坡,最近干脆就在灵田边上的平地上练。剑风扫过的时候,刚好把灵田上空绕着飞的小黑虫扫得干干净净,阮糯站在田里薅草,连防虫符都不用贴,省了好多画符的朱砂。
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就是那天收到的。谢听弦剑穗上的花苞开了第一片白色的花瓣,他递完茯苓糕,顺手递了个凉丝丝的银镯子过来,镯身上刻着细细的剑纹,说是谢她帮忙养剑穗上的草,戴着能防灵虫咬。阮糯把镯子套在手上,浇水的时候晃得叮当作响,灵草叶子被碰得沙沙响,她忽然想起刚入仙门那年,自己去后山采灵蜜被灵蜂追,是个路过的剑修挥了下剑就把蜂群扫得干干净净,那天风里飘过来的味道,和现在雪草开的花香,一模一样。
入秋的时候阮糯的灵田大丰收。她蹲在田埂上捆雪草,捆到第三十捆的时候,忽然发现整垄的雪草都往西边歪,根须扒着土要往剑冢的方向跑。她抱着一筐刚摘的雪草往剑冢走,刚到门口就看见谢听弦站在台阶上等她,他的剑穗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,风一吹,香气飘得老远,连停在松树上的山雀都飞过来,落在他肩头上啄花瓣。
谢听弦递了个新的剑穗给她。米白色的穗子是用他的剑丝编的,上面编着一株小小的凝香雪草,花瓣还带着新鲜的潮气。他说他上个月去神域问过规则灵官,灵草往谁那里跑,灵植师就能跟谁结道侣,他等这剑穗上的草开全,等了整整三个月。
阮糯咬着嘴里的茯苓糕没说话,甜香混着雪草的清气漫开在舌尖。她把自己缝了半个月的荷包塞到谢听弦手里,荷包角上绣着小小的雪草纹,里面装的全是今年新收的雪草籽。风扫过山下的灵田,整坡的凝香雪草都往谢听弦的方向晃,白色的花浪一层叠着一层,像齐刷刷在点头。
后来仙门的小弟子们总看见,守剑冢的谢剑修练完剑,就拎着个竹筐往山脚下的灵田走,玄色的道袍下摆沾着灵泥也不在意,蹲在田埂上帮那个卷头发的小灵植师翻土。他的佩剑永远挂在身侧,剑穗上的凝香雪草开得比灵田里的还盛,风一吹,香气能飘半座山。
上次有新来的小弟子问阮糯,是不是喜欢谢听弦。她当时正蹲在田埂上掰茯苓糕,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,脚边刚冒芽的凝香雪草已经蹭到了谢听弦的鞋尖,正扒着他的靴面往上爬。她笑着递了块茯苓糕给小弟子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你看,草都知道往哪跑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