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砚蹲在仓库角落里，手指摩挲着一块碎砖。砖面上落着灰，但纹路清晰——一只麒麟的蹄子踩在云纹上，鳞片叠得严丝合缝，连弧度都带着闽南老匠人的利落。她抬头，麦冬正靠在门口刷手机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测过了，这种乡土题材的文创，点击率比平均低40%。古董就是古董，别指望年轻人买单。”
这是她们入行的第三年。公司主推国潮IP，同事都在抢敦煌、故宫的授权，池砚偏从老厝拆迁现场拣了一堆碎砖回来。前辈路过工位时笑了一声：“玩泥巴能卖几个钱？”池砚没吭声，把碎砖码进抽屉，晚上加班用手机补光拍纹样。麦冬嘴上嫌弃，手上却没停——偷偷下了个开源AI框架，把池砚拍的两百多张碎砖照片导进去，跑了三天三夜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第四天早上，麦冬把笔记本推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生成图：原本断掉的荔枝缠枝纹被AI补全了，枝干交错，叶片翻卷，连虫蛀的孔洞都自然衔接。池砚盯着看了一分钟，突然翻出抽屉里另一块更碎的砖，拼上去——严丝合缝。她深吸一口气：“能生成别的风格吗？”麦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：“我给模型喂了三百张明清闽南砖雕、五十张老庙彩绘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去年画的那套二十四节气插画。这模型现在算是半个闽南通。”
第一批样品用了两个月。池砚坚持手工调色：“AI能补线稿，但釉色焗出来的渐变它搞不定。”她在工作室里对着色卡调了十七版，最后选了一种叫“胭脂银”的配方——古法银箔混朱砂，刷上去会微微反光。麦冬把样品图扔到设计社区，配文“古厝碎砖的AI重生”，三天只收了十一个赞。评论区还有人追着骂：“技术炫得飞起，但谁要砖头做的杯子？”
转折点来得毫无预兆。某天晚上，麦冬闲着没事，用模型随机生了一张纹样——正中一朵牡丹，左右各一尾鲤鱼，鱼嘴吐出水花托着花瓣。AI在边缘擅自加了半圈繁体字“花开富贵”，字体是宋体加粗，丑得扎眼。他截了个图发到群里，本想当笑话，结果被某个古建筑博主转发了，配文：“终于有人把闽南老厝房檐上的玩意儿整明白了。”一夜之间，那条微博转了两万次。
池砚和麦冬看着后台数据从个位数跳到四位数，愣住了。私信里涌进几百个古建爱好者，有人发来自家祖宅的碎砖照片，有人问能不能定制。麦冬当天晚上改了个方案：把砖雕纹样印在蓝牙音箱上，取名“厝声”；印在杯垫上，刻成印章。最离谱的是他搞了个“古厝表情包”——把AI生成的呆萌麒麟做成微信动图，抱着砖头喊“开工”。池砚坚持手写编号：“每件产品附赠一块真实碎砖，砖上刻传承编号，从001开始。”第一批六百块碎砖，是两人半夜蹲在拆迁废墟里一块块挑的，搬回仓库时手掌磨出三颗血泡。
抖音挑战赛是麦冬拍的板。他花三天剪了一条视频：池砚用放大镜看碎砖、AI屏幕快速闪烁、产品从3D打印到发货的全过程，最后画面落在快递盒里那枚手掌大的碎砖上，落款是“闽南砖雕·编号042”。话题#我在古厝刨砖#，没有投一分钱dou+，一周播放量破了六百万。评论区最火的是一条：“手里的咖啡突然不香了，我想买块碎砖。”
年销十万单品的消息传回公司那天，池砚正在老厝门口量门楣。父亲电话打过来：“你妈说你那砖头卖得挺好？要不要回来把老房子檐角也修修？”池砚嗯了一声，想起小时候父亲砌灶台，边角料上也会刻几朵花。麦冬从背后递过来一瓶冰水：“刚跟三家公司谈了IP授权，利润的10%单独立账，古厝保护基金。今天要把编号标签贴完，快递三点来收。”池砚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，水太凉，牙有点酸。她蹲下把手里最后一块碎砖装进包装盒，砖面上那枚麒麟蹄子被午后的光斜斜地扫了一角，亮得晃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