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门的朱漆铜钉还沾着昨夜的雨渍，禚承祚攥着腰间那枚传家的玉珏，指节泛白。
他是琅琊王氏这一辈唯一的嫡子，族中长老在偏厅里已经吵了三个时辰：要么放弃北地三州的私田换门阀支持，要么举族北迁投奔拓跋部，要么……赌一把，在今日的朱雀门宴上见机行事。
“承祚，你是王氏的骨血，今日宴上的每一句话，都要为王氏的九族百口着想。”族老禚嵩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，带着半世的疲惫与决绝。
禚承祚攥紧玉珏，那是他祖父在淝水之战后亲手磨的，玉面刻着“守正”二字，背面是一行极小的“不折风骨”。
宴会上的座次早被人排得明明白白：他对面坐着的是司马家的皇子司马德文，左手边是桓玄的部将冯该，右手边是北地士族代表刁逵。
酒过三巡，冯该突然把酒杯重重砸在案上：“王氏私吞北地三州盐铁税，当抄家灭族！”
禚承祚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，没有立刻辩解。
他知道，这是刁逵给桓玄递的投名状——王氏若倒，北地士族便再无抗衡桓玄的筹码，而司马家也会彻底沦为傀儡。
“冯将军此言差矣。”禚承祚放下酒盏，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外的丝竹，“王氏的盐铁税，是为了安抚北地流民，去年冬寒，王氏开仓放粮三万石，冯将军麾下的士卒，有一半吃过王氏的赈米吧？”
冯该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，他确实受过王氏的恩惠，只是桓玄的压力太大，他不得不做这个恶人。
禚承祚接着转向司马德文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：“殿下请看，这是王氏与北地士族的盟约，约定共抗桓玄，保全司马氏的正统。”
司马德文的眼睛亮了，他正愁没有门阀支持对抗桓玄，这卷帛书来得正是时候。
刁逵猛地拍案而起：“禚承祚，你这是勾结士族，意图谋反！”
禚承祚站起身，把那枚传家玉珏捧到头顶：“刁公可知，这玉珏是王氏的族权象征，若王氏倒，这玉珏便会被桓玄砸碎，北地士族会彻底倒向拓跋部，到时候，江南半壁怕是要沦为胡人的牧马之地。”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在权衡：桓玄固然强大，但拓跋部的铁蹄更可怕，司马氏的正统若亡，他们这些门阀士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
司马德文拿起那卷帛书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对冯该道：“冯将军，王氏的盐铁税，由我来监管，确保用于流民赈济。”
冯该脸色一僵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禚承祚把玉珏放回腰间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他知道，今日的赌局赢了，王氏暂时保住了，可百年清誉的招牌，也裂了一道缝。
回到琅琊王氏的府邸，族老禚嵩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：“承祚，你可知，今日你卖了王氏的盐铁税，族中长老要把你逐出家门？”
禚承祚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，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——与拓跋部的密约，约定若桓玄南下，王氏便献三州盐铁税换拓跋部退兵。
“长老们若要逐我，我无话可说，但王氏的九族百口，得活下来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，落在那两卷帛书上，也落在禚承祚那张年轻却透着沧桑的脸上。
他知道，这世间没有绝对的“守正”，只有在乱世中，为了家族与家国，不得不做出的取舍。
而琅琊王氏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