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远的归来
山坳里那间松木书铺,阿远回来的时候,檐下的蛛网已经结了三层。他拿竹竿挑干净,又用干橘皮点着了熏蚊子,橘皮的焦香味混着旧纸的霉味,在屋里荡了一个下午。祖母坐在柜台后头,拿搪瓷缸子喝凉茶,看见他把城里带来的咖啡杯塞进背包底,换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,只说了句:“碗沿上裂着呢,别割了嘴。”
书架最下面那层,雨水渗进来洇出浅黄色的水痕,阿远用干布擦了又擦,索性把那几本被泡过的书搬到门口石阶上晾。风吹过来,书页哗啦啦翻动,像它们自己在那里说话。
车票与野果
一个穿灰布衫的陌生男人站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,抽出一本缺了封面的旧书,刚翻开,半袋酸枣滚了出来。阿远替他捡,却见书页间露出一张发黄的硬纸票——1994年,从镇上到县城的班车,票价两块五。
男人没要那车票,把酸枣搁在柜台上就走了。阿远拎起那半袋酸枣,里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柿饼屑。祖母抬头看了一眼:“那年我也坐过这趟车,去镇上卖柿饼。五毛钱一斤,卖了二十斤,够扯一尺布。”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没离开手里的针线,好像那趟车就停在昨天。
糖罐里的磨痕
柜台上的玻璃糖罐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边沿被摸了无数次,磨出一道光滑的凹痕。阿远准备擦擦罐子,手指探进罐底,摸到三颗水果硬糖——橘子味儿的,糖纸都黏住了。他想起来,白天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来换书,捧着一本皱巴巴的《故事大王》,翻了两页又放下了,走的时候往糖罐方向看了好几眼。
祖母说:“那丫头家就在坡下,她妈去年去镇上打工了。”阿远把那三颗糖搁在碟子里,没动。
屋檐下的雨声
下雨天的书铺最好闻。旧纸吸了潮气,松开一缕缕的甜腥味,松木书架反而渗出淡淡的树脂香。阿远泡了一壶野菊花茶,刚搁在桌上,一个躲雨的老伯推门进来,裤腿湿了半截。老伯端起茶喝了一口,看着墙上的旧挂历,忽然说:“这书铺三十年前可不是这样,老板娘爱穿蓝布衫,一天到晚坐在窗口看书,有人来了也不抬头。”
雨滴滴答答打在瓦上,老伯讲了半下午,走的时候把半壶茶喝得见了底,茶杯底下搁了一张两块钱的纸币。阿远追出去,老伯已经没进雨里了,只留下一句:“给你祖母买包烟丝。”
扉页继续留着
阿远把那张1994年的班车票原样夹回那本书里,放回书架最上层。第二天傍晚,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来买旧杂志,落下两把狗尾巴草在柜台上。祖母见了,拿起来插进糖罐里,笑着说:“这店专收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狗尾巴草的穗子毛茸茸的,在糖罐上晃来晃去。阿远没说话,把晒干的橘皮收进铁盒里,又往门外的石阶上洒了把水,水汽黏着旧书页的香,慢慢渗进山坳的暮色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