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沙砾砸在甲片上，噼啪响得像下冰雹。
号角震得人耳膜冒血，禚戟锋手里的斩马刀刚劈下敌将首级，肩甲处的皮革“哗啦”裂了道口子，里侧挂着的磨得起毛的青布药囊露了半角，晃悠着蹭过护心镜，叮铃一声轻响。
旁边举盾的亲兵大刘眼睛都直了——谁不知道他家将军冷得像雁门关外的冻石头，上阵杀敌连眼都不眨，甲胄里居然藏着个娘们儿用的绣花香囊？
这药囊，已经在他心口贴了三年。
三年前匈奴夜袭雁门，城破了半扇，禚戟锋肩中毒箭倒在乱尸堆里，醒过来的时候脸上落满雪，个穿粗布袄的姑娘正蹲在他旁边，手里的匕首烧得通红，二话不说就往他肩头上的腐肉上刮。
他疼得冷汗把贴身的里衣都泡透了，咬着牙没吭一声，就看见姑娘指尖冻得全是冻疮，缝衣服的针在火上烤了烤，穿针引线给她缝伤口的时候，手稳得一点都不抖。
临走前她塞给他这个缝着野蓟花的青布药囊，里面塞着驱毒的艾草和止痛的草药，转头就扛着药箱去救下一个伤兵，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。
禚戟锋事后找了半个营，才在后山的伤兵营看见她。
她蹲在篝火边啃硬得硌牙的麦馍，指尖裂得冒血，还在给断了腿的小兵包伤口，头发上沾着草屑，脸被火烤得通红，和那天蹲在雪地里给他刮腐肉的模样，一模一样。
他没上前搭话，转头就让营里的铁匠把护心镜改大了一圈，刚好能把药囊卡在最贴胸口的位置，外面用铜钉钉死，再沉的重锤砸过来，先碰着的都是这药囊。
全营没人知道将军的护心镜里藏了宝贝，只有嵇见篱知道。
她的药箱最下层锁着个桐木盒，里面放着二十七块沾了血的绷带，每块都用炭笔标着日期——全是禚戟锋每次冲锋陷阵受伤后，她亲手换下来的。
每次将军来换药都绷着张冷脸，一句话不说，露着肩膀让她处理伤口，等她缠完绷带转身就走，连个谢字都没有。
只有一次他看见她指尖被药草腐蚀得掉皮，第二次来换药的时候，扔给她一副硝得软和的狐狸皮手套，说是打匈奴缴的战利品，营里都是糙老爷们，没人能用得上。
她收下了，转头就把手套塞在药箱最里面，给伤兵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是冻得指尖通红，舍不得戴。
两人从来没说过一句逾越的话。营里都传将军冷得像块冰，嵇医女寡言得像棵沙棘，只有每次打胜仗的时候，禚戟锋站在城楼上受降，眼神扫过台下拎着药箱救人的嵇见篱，指尖会下意识摩挲一下甲胄里的药囊，硬邦邦的脸上，难得有半分软意。
决战打了三天三夜。
箭矢像雨一样往城楼上砸，禚戟锋带着兵冲出去的时候，甲片上已经嵌了三根箭，他攥着斩马刀往前冲的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死，还没娶那个给我缝药囊的姑娘。
嵇见篱守在伤兵营三天没合眼，最后一包金疮药用完的时候，外面忽然传来震得地动山摇的号角声。
是胜鼓。
匈奴被打退了三百里，雁门，保住了。
她抱着空药箱蹲在营门口哭，雪落在她头发上，像铺了层白霜。忽然有个带血的甲胄蹲在她面前，禚戟锋的头盔掉了，额角还在流血，手里攥着那只磨得快看不见野蓟花纹的药囊，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：
“我攒了三年的军功，上次递的请旨折子陛下批了，够求你跟我一起回关内吗？”
旁边围观的亲兵瞬间炸了锅，大刘扯着嗓子喊：“嫂夫人你不知道！将军每次上阵都把药囊钉在最里面，上次中了一箭刚好扎在护心镜上，他第一反应是摸胸口的药囊有没有破！每次拼杀都在那碎碎念说不能死，还没娶缝药囊的姑娘！”
嵇见篱哭得更凶了，她原来以为自己藏了三年的心思没人知道，原来他早就在用命回应。
后来两人回关内成亲那天，禚戟锋穿着大红的婚服，还把那只旧药囊挂在里衣里，有同僚笑他征战这么久，还舍不得个破布囊。
他攥着嵇见篱的手，指腹蹭过她指尖上当年冻出来的疤，笑得眼里发暖：“这哪里是布囊，这是我在雁门关守了三年的命。”
没人知道，嵇见篱当年塞药囊的时候，在里面缝了张极小的麻纸，上面写着“愿将军平安”。
禚戟锋三年后才发现这张纸条，那天他抱着嵇见篱站在雁门的城楼上，风把纸条吹得飘起来，混着漫天的风沙，他凑在她耳边说：
“何止平安，我还要给你一辈子的安稳。”
后来关内的小娘子们都知道，要嫁就嫁雁门关回来的兵，他们的甲胄里，说不定藏着比军功章还金贵的宝贝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