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砖缝里钻出一株野苋菜，九皇子逄景曜蹲了半个时辰，指尖拨弄叶片上的露珠。身后老太监寿安弓着腰，把粥碗搁在石阶上——米粒沉底，稀汤寡水。
“殿下，该用膳了。”
逄景曜没回头。他盯着那株苋菜，想起母妃最后一次来冷宫，袖口藏了块桂花糕。那年他七岁，母妃被废那夜，他趴在门槛上听内侍报信，说梅妃娘娘染了时疫。守门的侍卫嚼着蚕豆，说笑话呢，这后宫时疫哪有那么巧。
后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恨意咽进肚里，换成一张太师椅上的笑脸。蒯太师来冷宫“巡查”，他跪在砖地上背诵《帝范》，背错一处便自扇耳光，蒯太师笑得胡须都晃，说九殿下倒是个懂规矩的。
寿安用袖子抹眼泪，逄景曜却知道，自己腰板越软，蒯家越会留他多活几年。
他偷偷攒了十二年。那些夜里，冷宫外墙上的青苔他摸过每一寸，每道裂缝都藏着一卷兵书或一封密信。寿安老家在外地，每隔三月替他递一封信给鹿兆川——那人是北境军里被贬的小校，当年母妃救过他全家，如今鹿兆川在军中一粒一粒攒沙成塔。
蒯太师以为九皇子是个废物。逢年过节，逄景曜主动献上自己写的“忠心颂”，字迹歪斜，内容谄媚。蒯家几个少爷拿他的字帖练飞镖，这事传遍京城。
没人注意冷宫墙角多了一窝蚂蚁。逄景曜趴在砖地上，把米粒碾碎，看着蚂蚁聚拢，搬走，再聚拢。
——大军压境那年，蒯太师忙着在朝堂上排除异己，调走了禁军大半将领。鹿兆川的信件夹在菜筐里送进来，只有八个字：殿下，北境雪大。
逄景曜放下信，第一次脸上露出笑，寿安慌得打翻了茶碗。
他出手那夜，冷宫门锁被江湖人叱干烈一刀劈开。这人十年前被逄景曜从刑场救下，如今带着一把断刀和几十个兄弟，替他在京城各个宅院埋了桐油。三更时分，南城火光冲天，蒯府的粮仓先烧起来，紧接着五城兵马司的营房外传来啼哭声——逄景曜让人在街头撒了铜钱和麦饼，城防兵乱到天亮。
鹿兆川的北境铁骑早候在城外三十里，圣旨是他伪造的。但谁也查不出破绽，因为圣旨上的玉玺印泥，是逄景曜用冷宫十年里偷摸拓下的三百四十道御笔练出来的。
登基那天，逄景曜穿着龙袍走上太和殿。蒯家男丁跪在殿外，他一个没杀，只免了官职，抄没家产，把蒯太师发配去守皇陵。有人跪求他斩草除根，他摇头：“让他们活着，看看这江山怎么换。
但雷霆手段用在了朝纲上。新帝头一个月，连撤六部尚书，提拔的全是寒门小吏。鹿兆川领了兵部，叱干烈被赐了个虚职，每天在朱雀街溜达，看谁敢贪。逄景曜理政到子时，灯油添三回，寿安反复热粥，他摆摆手：“冷宫那碗和这碗，哪个更烫？”
寿安不作声，他跪着把粥端走。
朝臣渐渐说他铁腕。可铁腕之人也有软处。梅妃忌日那天，逄景曜站在坤宁宫旧址，宫墙早塌了一半，野草疯长。他蹲下来，砖缝里长出一株野苋菜，和冷宫那株一模一样。寿安递过来一个油纸包，打开是半块桂花糕，僵硬干裂，纸上有淡淡霉味——旧部知道今上爱吃这个，从梅妃故居库房里翻出的老物件。
逄景曜指尖顿了顿，把油纸包合上，示意撤下。
他做不到。
那些借他力量夺权的人，都是他在深渊里抓牢的绳索。可绳索另一头拴着的是命——鹿兆川的军功章印着边境枯骨，叱干烈的刀下亡魂夜里会来找他。逄景曜站在御案前，龙袍下摆沾着落叶，他忽然想起母妃当年教他那句话：“当你坐上这个位子，你就不是人了。你是秤，是尺，是刀。”
他收回了翻看世家罪状的折子，提笔改写一道安民告示。窗外有落叶旋进砚台，墨汁溅到他的袖口。寿安想换，他拦住：“留着。”
次年开春，边疆传来捷报。逄景曜犒赏三军，鹿兆川回朝复命，带了一坛家乡的老酒。逄景曜尝了一口，说太烈。鹿兆川笑：“殿下以前在冷宫，喝凉水都咂嘴。”逄景曜没接话，转头望着殿外飞过的燕子。
夜里寿安替他捶腿，小声说：“殿下，您很久没笑了。”
逄景曜合上眼，没回答。冷宫那十二年他做梦都想登基，可龙椅不是椅子，是雪山顶上的冰窟，坐上去才知道冷。
第二天早朝，他下了一道旨：在京郊设养济院，收养孤寡。旨意传下去时，他坐在帘子后头，看底下朝臣各怀心思的脸。这江山还远没守稳，但至少，他先给自己找了件不冷的事做。
寿安又端来那碟桂花糕，这次他没撤，只让摆到案角。
冬天夜里，火盆偶尔爆出火星，映着糕上裂纹。他盯着看了好久，最后叫寿安拿去喂了廊下的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