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画室深夜:铅笔屑与未干的眼泪
电风扇吱呀呀转着,扇叶上粘着的铅笔灰被吹下来,落在我刚画好的梨子上。我盯着静物台上那个陶罐看了十分钟,大动态形还是歪的——明明已经擦了八遍,石膏的阴影却像长了脚,怎么都踩不到该去的位置。
“你再用点力,纸都要被擦破皮了。”钟时雨递过来一支削好的6B铅笔,顺手把我手里的橡皮抽走。她没多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的画板挪过来,在我旁边画同一组静物。铅粉在她小指侧面蹭出一道灰痕,像一枚没洗干净的戒指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去年校考失利的学姐周翎,走之前把她的调色盘留给了我,说“明年你替我考”。可她不知道我连形体都抓不住,水粉调色永远像调泥浆。钟时雨没抬头,只是又递过来一张纸巾,放在我手边。
画室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。墙上的倒计时又撕掉一页,还剩23天。
旧校服里藏着的两张准考证
周末打扫画室,钟时雨从我的旧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。我正想说是垃圾别动,她自己打开了——是一张去年的准考证,背面画着两个人影坐在天台栏杆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这不是你画的么?高二开学那天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我愣住,这张画我以为丢了很久了,原来那天穿完校服随手塞进去,换季时忘了拿出来。
“你帮我收起来了?”我有点愣。
“嗯,那天看你画完夹在速写本里,后来你本子换了,这张就一直在校服口袋。”钟时雨把画折好,连同那张揉烂的准考证,一起压进她的铅笔盒里。“考完再还你。”
我们约好了一起考中国美院。但我知道她家里情况——钟时雨的妈妈在菜市场卖鱼,去年冬天她给家里打电话时我听到过,她爸问学费的事,她说“没事我自己攒”。那一刻我没敢多问,只是后来每次买铅笔都多买几支,趁她不注意塞进她笔帘里。
模拟考那天下雨:突破藏在擦肩而过的瞬间
校外模拟考在第十二中学的体育馆里进行。一千多号人坐成方阵,我抽到的是水粉静物,可一上色就脏了。陶罐的暗部调成了脏紫色,苹果的红像凝固的血。我急得满头汗,中场休息时去了走廊透气。
钟时雨站在走廊另一头,正盯着墙角一块被雨水洇湿的水渍发呆。我走过去拍她肩膀:“你看啥呢?”她指了指水渍边缘的扩散痕迹:“你看这个阴影过渡,中间留白的地方像透进去的光。”
我凑近看,那块水渍周围的墙面是湿的,中间干的部分反而亮起来,像她最近总在说的“留白式上色法”。她转过头看我脸上蹭的颜料,笑了一下:“你脸花了。”然后用手背帮我擦了擦。
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,在画室研究到十一点。我试着按她的方法重新画了那张水粉——把明暗交界线的地方刻意留出一条窄窄的白边,让颜色自己晕过去。第一笔下去我就知道对了,画面上第一次有了“气”在流动的感觉。
趁她转头削铅笔的时候,我在自己最常用的一支画笔笔杆底部,用小刀刻了一个小小的“时”字。没敢让她看见。
校考现场:铅笔屑飞起来像雪
校考那天冷得很,考场里坐满了人,铅灰和橡皮屑在日光灯下飘,看起来像下雪。我抽到的静物组合里,陶罐、苹果、蓝布——都是练过无数遍的组合。但想起钟时雨的话,在陶罐的暗部只画了半层色,留了一道窄窄的空白。
监考老师走到我身后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点了下头。
交卷前十分钟,我把铅笔削下来的卷屑堆在调色盘上,用胶棒把它们粘成一只小小的船,然后从草稿纸上撕下来,贴在试卷背面的右下角。没人会看到那里,但我知道。
走出考场时,太阳快下山了。钟时雨靠在门口的梧桐树旁,手上的铅笔灰还没洗掉,在虎口位置像一颗痣。她递给我一根绿豆冰棍,撕开包装纸时糖水滴在两人校服下摆上。
“你画得咋样?”我咬了一口冰棍,舌头冻得发麻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我也还行。”
冰棍的甜腻在舌根化开。谁都没提刚才考试的事,也没提那支笔杆上刻的字——也许她发现了,也许没有。风吹过来,梧桐树上的露珠砸在校服领子上,凉丝丝的。我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张准考证,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画的那张夕阳一起带到考场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