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58岁的麦砚刚从市文化馆退休那天,把压箱底的红檀二胡从樟木箱里翻出来时,琴筒蒙皮上还沾着1983年下乡插队时的槐花粉。
他跟老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跳广场舞,是“明天去巷口的老槐树下,试试拉《二泉映月》”。
那把二胡是他18岁时用攒了三年的工分换的,后来为了供儿子读书,被他塞进樟木箱,一锁就是40年。
巷口的老槐树是退休老人的固定据点,他刚拉出第一个音,就被旁边打太极的陈叔打断了:“小伙子(麦砚看着显年轻),你这弓法不对,《二泉映月》的揉弦要带点颤,不是硬压。”
陈叔也是退休的老琴友,年轻时在县剧团拉板胡,退休后天天在巷口晃,就等着找个能聊琴的人。
从那天起,老槐树下多了个固定的二胡阵地。麦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,陈叔会带着他的板胡,旁边还会坐个拎着鸟笼的张大爷,偶尔哼两句《智取威虎山》的选段。
他们的“琴社”没有名字,就叫“槐下琴社”,成员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个人,都是退休后重拾旧爱好的老头老太。
麦砚的技术是在巷口练出来的,陈叔帮他纠正揉弦的力度,张大爷给他们当“听众”兼“评委”,有时候会有放学的小朋友蹲在旁边听,听完塞给他一颗橘子糖。
今年春天,市文化馆搞退休职工才艺展演,麦砚和陈叔报了名,准备拉一首《良宵》。
彩排那天,馆里的年轻老师说:“叔,你们这老两口(观众以为他们是两口子)的默契,比我们这些练了十年的都好。”
麦砚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老伴和儿子,突然想起1983年在乡下的知青点,他抱着这把二胡给女知青拉《良宵》,被队长骂“不务正业”,后来他把二胡藏起来,就是怕再想起那个画面。
展演结束后,有个年轻姑娘过来问:“叔,您这二胡是在哪学的?我也想学。”
麦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姑娘的笔记本上,说:“来巷口老槐树下找我,我教你,免费。”
现在,每天下午三点,老槐树下的“槐下琴社”都准时响起二胡和板胡的声音。麦砚的樟木箱里,除了那把红檀二胡,还多了几本新的二胡谱,是他从旧书市场淘来的,上面有陈叔用铅笔写的批注。
老伴每天会给他们带凉白开,张大爷的鸟笼里多了只会哼《良宵》的小麻雀,那个学二胡的姑娘每周六都会来,有时候还会带自己做的小饼干。
麦砚说,退休后重拾爱好,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把年轻时没来得及做的事,慢慢做回来。
他还在樟木箱里放了一张1983年的老照片,照片上的他抱着二胡,笑得很青涩,旁边的老伴(那时候还是知青点的伙伴)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朵槐花。
现在,他终于能坦然地把这张照片拿出来,给巷口的老伙计们看,给学二胡的姑娘看,给每个路过的人看。
这就是他的晚年治愈日常,简单,温暖,就像巷口的老槐树,每年春天都会开花,每年秋天都会结果,不管过了多少年,还是那样茂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