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明后第三天,禚时樾蹲在村口老樟树下,把手机里拍的茶青照片一张张翻给围过来的乡亲看。照片上的叶子边缘带着紫红色的锯齿,背面绒毛密得反光——村里人管这叫“六月霜”,除了几个上年纪的婆婆会采来泡茶,年轻人连名字都叫不全。
“小时樾,这东西真能卖钱?”二爷禚槐生眯着眼,烟杆子敲了敲石阶,“六十年前供销社收过,五毛钱一斤,后来就没人要了。”
禚时樾没急着回答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罐,里面是前年试制的野藤茶——琥珀色的汤底在透过树荫的光斑里晃出金圈。罐子一拧开,甜丝丝的蜜香混着清凉的草木味炸开,有人咂着嘴凑近了两步。
“二爷,您当年喝的那个,是晒干的粗叶子。咱们改成做发酵茶,用萎凋、揉捻、炭焙,能做出岩茶的花果香。”他递过去一杯温的,“您尝尝。”
禚槐生接过来,啜了一口,顿了顿,又啜了一口,喉结滚了一下:“有回甘,不涩。”
就这三个字,围观的十来个人里,有七八个当场允了采茶的事。剩下的那些,禚时樾也不急——他爸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的木匠,谁家凳子腿松了、门栓掉了,都是他爸拎着刨子去修的。这二十年的脸面,够换一个春天。
茶篓子和土灶台
头采那天,天没亮透,禚时樾背了个竹篓往云雾岭走。山道上湿漉漉的,露水把裤脚打成深色。他爬到半山腰,看见七十三岁的姑婆禚寒香已经坐在茶垄边上,膝上搁着个藤编的扁筐,一芽两叶掐得齐整。
“婆婆,您四点就来了?”禚时樾蹲下来,指腹蹭了蹭她的竹篓边——竹条泛着暗红色的包浆,是用了四十年的老物件。
禚寒香没搭话,只是从筐里拣出片叶子,递到他鼻尖:“闻闻,是不是你讲的那个花香?”
那是头天晚上禚时樾手把手教她的——看芽头肥瘦,闻叶底腥气,掐梗子嫩不嫩。七十多岁的人学新东西,靠的不是记性,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直觉。她闻了闻那把茶青,说了句“比谷雨后的香”,然后弯下腰,手指像尺子一样量着长度,一掐、一放,动作比禚时樾还稳。
采回来的鲜叶堆在晒场竹匾上,薄薄铺一层,风从山谷吹过来,叶子边缘慢慢卷起来。禚槐生蹲在灶台边生火,松木劈柴啪啦响,铁锅烧到微微冒烟的时候,禚时樾把两斤茶青倒进去,两手叉开,贴着锅底抖散。
“杀青不能停,一停就焦。”他一边翻一边说,额头上的汗滴落在锅沿,嗤——化作白气。
三个小时后,第一锅茶出锅。禚槐生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,皱巴巴的脸动了动:“苦。回甘长。”
禚时樾笑了。他知道,成了。
路是脚踩出来的
第一批野藤茶装进牛皮纸袋寄出去的时候,村里没几个人当回事。禚时樾在镇上邮局排了四十分钟队,九箱茶,运费花了三百八。回来路上碰见同学亓远峰,人在镇上开五金店,听他说完,摇了摇头:“时樾,这玩意儿包装上连个二维码都没有,谁买?”
禚时樾没接话。他手机里存着几十个微信好友,全是他在杭州做茶艺师时攒下的老茶客。这些人喝过他的私房茶,信任他的手艺。他把照片拍下来——老灶台、竹篾匾、禚槐生布满老茧的手捧着茶杯——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发在朋友圈,配上六个字:“村里的野生茶。”
当天晚上,九箱茶被扫空。有人留言:“炭焙香很正,有点像陈年的铁观音。”有人一口气订了五斤。
四十八小时内,他接到两个电话。一个是杭州的茶商,想包圆下半年的产量,但条件是打上他家公司的牌子。禚时樾咬咬牙,没答应。另一个是县文旅局的小伙,说县里准备推“一村一品”特色产业,问他要不要申请补贴。
禚时樾两样都收下了。补贴用在买烘干机和封口机上,牌子还得是自己的——“云雾岭野藤茶”,下方印着一行小字:“禚家古法,四代传承。”
其实到他这代,哪还有传承?全是翻书、跑山、一遍遍试错试出来的。但这话他没跟村里人说。
供销社老楼的哭声
夏至那天,第一批现金分红摆在村祠堂桌上。一共六万二,发给二十六户。禚槐生分了两千七,他把钱数了三遍,揣进胸前的口袋里,拍了拍,转身去供销社旧址买了两条烟。
供销社早就关了门,门板上的绿漆脱成鱼鳞状。可现在它又开了——禚时樾跟村里商量,把那栋老楼租下来当茶厂,一楼改造成体验间,二楼做直播间。
改造那天,禚寒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墙角立着个落满灰的玻璃柜台,六十年前她父亲在这儿卖散装酱油,竹提子舀一下,五分钱。现在柜台擦干净了,里面摆着精包装的野藤茶礼盒,竹提子洗干净挂在墙上当装饰。
她突然哭了。没出声,眼泪顺着腮帮子滑下来。有人吓了一跳,跑过去问。禚时樾没过去,他知道婆婆为什么哭——那竹提子是她爸的东西。供销社关门二十年,她从没提过这件事。
后来禚时樾在礼盒的说明书里夹了一张小卡片,印的是禚寒香采茶的照片。照片里她的背弓着,手指甲缝里有泥。下面写了一句:“这片叶子,婆婆摘了四十年。”
没人教他这么写。他就是觉得,有些东西比茶叶重。
茶烟里的村子
深秋的时候,回村的年轻人多起来。亓远峰关了镇上的五金店,回来帮禚时樾做打包和物流。外面打工的几个妇女,听了分红的事,辞了工回来跟禚寒香学采茶。
有一天傍晚,禚时樾一个人坐在晒场边上,面前摆了一壶今年新做的野藤茶。茶汤橙红透亮,入口先是清凉的薄荷感,然后舌根慢慢泛出甘蔗一样的甜。他端着杯子,看远山浮起青灰色的暮霭,山顶的茶树被霞光镀成淡金色。
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禚槐生拎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往缸子里倒了一满杯茶,吹了吹,喝了一大口。
“明年,那个,”他指了指云雾岭的方向,“那片荒着的桦树林子底下,也能种吧?”
禚时樾愣了一秒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二爷说的是茶树扩种。他笑着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禚槐生没再说话,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得见了底,起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要是活着,得高兴死。”
搪瓷缸子搁在石阶上,里面还剩一口茶汤。褚红色的夕阳照在上面,像一块琥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