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落雪的夜，灵力薄得像窗纸上的霜。
禇枝扛着梯子去扶田埂边被风吹歪的驱虫符，裤脚踩进雪窝子浸得冰凉，刚把符重新钉稳，就听见雪层下面传来细微的哼唧声。
扒开雪层看，一团白绒毛蜷在窝里，爪子缝里还攥着半颗被踩烂的茯苓，血渗进雪地里，晕开小小的暗红。
他没多想，把毛团子揣进怀里带回了竹屋。
擦干净血才看见绒毛底下露着九条小小的尾巴尖，毛梢还沾着点雪粒。妖族又如何，总不能扔回雪地里冻着。他翻出治外伤的灵膏，指尖蘸了往它爪子上的伤口涂，刚碰到皮肤，那小毛团子动了动，软乎乎的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腕，暖得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薯。
第二天醒的时候，竹桌旁坐了个穿白衫的少年。
发顶翘着两根没藏好的狐毛，手里正捧着他温在炉上的茯苓粥，喝得鼻尖冒了点细汗，看见他醒了也不慌，晃了晃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，声音脆生生的：“我叫胡九，偷你茯苓被人打伤了，留下来给你当长工还债行不行？”
禇枝嗯了一声，转身给他又盛了一碗粥。
胡九不会画驱虫符，握着笔描半天，画出来的符线歪歪扭扭，非但驱不了虫，反而引了一群胖山雀落在符纸上啄得欢。禇枝站在旁边笑，也不骂他，等他把笔扔了闹脾气，就递给他一颗蜜渍茯苓果，甜得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
入夏那场山雨冲垮了半亩灵田的田埂，两个人冒着雨垒土，胡九把九条尾巴全撑在他头顶挡雨，等雨停了，尾巴上的毛湿得一缕一缕往下滴水。晚上禇枝烧了热水给他烘尾巴，暖风吹得狐毛飘得满竹屋都是，粘在禇枝的发梢上，扫得他脖子痒。
族里派来的仙官上门查私藏妖族的事，禇枝正在竹席上翻晒茯苓，指了指旁边正举着竹竿赶山雀的胡九，说那是雇的长工。仙官要查胡九本体，胡九耳朵唰地竖起来，刚要把尾巴露出来鱼死网破，禇枝递了块刚蒸好的茯苓糕塞仙官手里，温声说：“今年茯苓收成好，您带点回去尝尝，配茶最是清润。”
仙官掂了掂手里甜香扑鼻的糕，看了眼不远处正蹦跶着赶鸟的少年，没再多问。
胡九渡化形最后一道雷劫的那天，乌云压得快碰到茯苓田顶，风卷得田埂上的符纸哗哗响。禇枝把攒了三百年的防御符全贴在了他身边，自己站在雷劫范围的边上，手里还攥着当初给胡九治伤剩的半管灵膏。
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，胡九怕连累他，转身就要往山里跑。
禇枝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爪子，那道雷擦着他的肩劈在了旁边的老松树上，松针烧了一地，飘得满田都是淡淡的焦香。他掌心按在胡九带疤的爪子上，声音稳得像种了三百年的茯苓根：“别怕，我在呢。”
劫云散了的时候，胡九抱着他掉眼泪，九条尾巴全缠在他腰上，哭得抽抽搭搭：“你傻不傻啊，被劈到要散仙力的，三百年修为不要了？”
禇枝摸了摸他发顶翘着的狐毛，从兜里摸出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新鲜茯苓，皮上还沾着点湿土，递到他嘴边：“今年第一颗熟的，甜。”
来年春天茯苓发芽的时候，竹屋门口的木钉上多了块妖族的玉牌，和禇枝的散仙腰牌挂在一起，风一吹，两个牌子撞得叮当响。
仙官再来收灵植税，看见胡九正翘着尾巴坐在田埂上吃茯苓糕，禇枝蹲在旁边，指尖正给他擦沾在嘴角的糕屑。仙官没多话，拿了两罐蜜渍茯苓，转身就走了。
某天夜里禇枝醒过来，窗外的茯苓花开得正好，香得满竹屋都是。胡九抱着他的手睡得正熟，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，暖融融的温度，和当初第一次给他涂药时，扫过他手腕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他没动，就着月光看胡九发顶翘起来的那两根狐毛，突然觉得，种了三百年茯苓，好像今天的，最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