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两点,池晚的电脑屏幕还亮着。甲方又换了三版文案,她盯着对话框里“再调整一下”五个字,胃开始痉挛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街巷的暑假——那时她坐在巷口石阶上,看青瓦缝里冒出的酢浆草,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而现在,她连十分钟都坐不住。
请了假,买了票,池晚回了老家。
老街还是老样子。巷尾的井沿磨得发亮,谁家灶台上炖着萝卜汤,香气像哈欠一样懒洋洋地荡开。可她坐在自家门槛上,心里还是慌的——手机一振动,她就下意识缩脖子。
直到她看见那只猫。
那是一只三花猫,瘦得像片枯叶,正用前爪扒拉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。池晚回屋拿了包小鱼干,撕开,远远扔过去。猫吓了一跳,耳朵往后压,但香味让它没跑。它叼起一条,嚼了,又看池晚。
池晚蹲下,伸手。猫没躲。
吃完最后一条,它居然走过来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。池晚起身往老宅走,它就跟在后面,爪子踩在石板路上,悄无声息。
到了门口,它坐下来,仰头看她。池晚心一软:“进来吧,我给你起个名字——叫阿花。”
阿花就这样住下了。
池晚回来第三天,远程接了个小活。她坐在老式书桌前改稿,阿花跳上桌,一屁股坐在键盘上。粉色爪垫踩出一串乱码,池晚哭笑不得,伸手想把它抱开。阿花却把脑门往她掌心里顶,呼噜呼噜震得键盘都在抖。池晚忽然就不想改了,伸出手,一下一下摸它的背。阿花眯起眼,爪子慢慢收回去,在她手背上轻轻踩奶。
那天晚上,池晚睡得很早。半夜被什么硌醒,摸到枕边半根火腿肠——阿花蹲在床头,尾巴尖一晃一晃。它以为主人加班太晚,饿着了,特意从它的小碗里叼来“存粮”。池晚捏着那半根肠,哭笑不得,鼻头却酸了。
隔天中午,池晚翻出落灰的胶卷相机。阿花正趴在老式缝纫机上晒太阳,尾巴垂下来,像一根软绳。她按下快门,阿花歪了歪脑袋,瞳孔里映出窗外檐角的青苔。
洗出照片后,池晚顺手发了条微博。几分钟后,楼下传来敲门声。开门,是住巷尾的花婆婆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:“你是老池家的闺女吧?我在网上看到你拍的猫了。阿花是我以前喂过的流浪猫,后来不见了,原来被你收留了。你这照片拍得真好,青苔都看得清。”
花婆婆养了大半辈子猫,她告诉池晚,给猫梳毛要从下巴开始,不能逆着;猫不爱喝自来水,得晾凉白开。池晚一一记下,坐在花婆婆院子里,看她的几只猫在竹椅间穿行,阿花也混在里面,跟一只橘猫互相闻鼻子。
从那以后,池晚每天早起跟着阿花的爪印散步。阿花带她发现巷尾新开的茶馆——老板是个辞职回来的设计师,院子里种着薄荷;隔壁手作店老板娘会用老布做猫窝,每个窝里都塞一张手写卡片。池晚想起了自己搁置多年的画笔,回去翻出旧画本,速写了茶馆的薄荷、手作店的猫窝、花婆婆的绿豆汤——还有阿花趴在缝纫机上的影子。
画完最后一幅,池晚在角落标注:老街猫事。
假期快结束的那个傍晚,她坐在石阶上给阿花梳毛。花婆婆端来一罐自制鱼干,罐子用红绳系着:“猫陪着你,你也陪着它。回去上班了,别忘了给它留个窗。”
池晚点点头。
回城那天,阿花窝在背包里,只露出一截尾巴。火车启动时,窗外老街缓缓后退,池晚看着那些熟悉的檐角从视野里消失,阿花从包缝里钻出来,脑袋枕在她胳膊上,呼噜声像老唱片一样安稳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甲方的消息。池晚看了一眼,锁屏,把手指插进阿花的绒毛里。窗外田野一片青绿,她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