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后我在旧书摊翻到那本绿皮《新华字典》，封面磨得发白，内页边角卷起。翻到“悸”字那页，空白处有一行圆珠笔小字：“16:45 篮球场”，笔迹淡得几乎看不清，但我一眼认出是池砚舟的。
高二那年我成绩烂得稳定，数学周考永远卡在70分。班主任安排池砚舟坐我斜后方，说让他帮帮我。池砚舟是那种连校服拉链都拉到最顶端的人，话少，但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永远全对。我跟他说话不超过三句，每次都是：“借下橡皮”“谢谢”“不用谢”。
直到有一天翻开字典查成语，发现“锲而不舍”词条旁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是ni。周考第8题应该选C。”那字迹棱角分明，像尺子量过。我扭头看池砚舟，他正埋头做卷子，后颈那颗小痣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。我没问他，但第二天翻开词典，在“执着”旁边写了句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查这个词？”
从那以后，这本绿皮字典成了我们的树洞。他在“暗”字旁写“晚自习教室最后一排灯管坏了”，我在“晴”字旁回“那你可以假装接水晃到前排”。他写“函数题第三问用导数”，我写“听不懂”。他画了个箭头指向“听”字旁边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明天下午第二节我去办公室，你坐我位置看我的笔记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，最后用尺子压平纸页，什么也没回。但第二天第二节下课，我趁他不在，悄悄坐到他座位上。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，字像印刷体，步骤旁边画着只有我看得懂的小圈圈——那是他怕我漏掉关键步骤，特意标的。
我们见面从不聊这些，他递试卷给我时手指会避开我碰过的那一侧。有次我把字典落在他桌上，他追到走廊递过来，耳根红得像烧过。我接过字典转身走了三步，回头发现在背光里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后来我才猜到，他说的是“别跑，慢点”。
高考前一个月，池砚舟突然换了本新字典，旧的不见了。我问他在哪，他说撕了，因为里边的东西被人看见。我没追问。高考结束那天，我路过他的座位，看见桌角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，上面是熟悉的字迹：“16:45 篮球场，老地方。”我去了。篮球场空荡荡的，他靠在篮架下，远远看见我就笑了。他把那本撕破的字典从书包里拿出来，用透明胶带粘好了。第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字：“我还没找到比你写的更好的批注。”
后来我们一起考去了同一座城市，但那本字典在搬家时弄丢了。去年整理旧物，从装荣誉证书的纸箱里掉出一张对折的便利贴，正面是打印机打出的参赛说明，背面有四个钢笔字：“还在，别哭。”我认得出，那是池砚舟用左手写的——他怕我认出来，故意换手。可是这笔迹，十多年了，我闭着眼都能辨出。窗台上泡着枸杞的茶缸还冒着热气，我把它贴回字典那页，合上，放回书架最里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