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的不速之客
浙西深山里的李家坳，入夏后蝉鸣裹着松风漫进老屋。年近七旬的陈阿婆守着三间土坯房，儿子儿媳在省城打工，只有年节才会回来。入伏那天，阿婆在灶屋添柴时，瞥见檐角的蛛网里多了团灰扑扑的毛球，起初以为是失足的山雀，直到第三天清晨，她发现晒在廊下的粗布帕子被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还沾着细碎的松针。
那是只巴掌大的山狸子，皮毛带着山野间的苍劲棕纹，一双圆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。它不怕阿婆，每天清晨都会蹲在窗台上，用鼻尖碰一碰阿婆放在窗沿的糙米饭粒。阿婆起初有些拘谨，后来便学着在灶边多温一碗米汤，放在檐下的石墩上。一人一精怪的缘分，就从这半碗温凉的米汤里，慢慢牵了起来。
烟火里的细碎陪伴
山狸子成了老屋的常客。阿婆纳鞋底时，它就蜷在竹篮里打盹，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阿婆晒草药时，它会帮着赶开偷嘴的山雀，用爪子扒拉着草叶，把沾了露水的蒲公英摊开。有次阿婆摔了腿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，山狸子便每天清晨叼来路边的野菊，放在阿婆的枕边，又顺着窗缝钻进灶屋，扒拉着添满灶膛的柴火，让屋里慢慢暖起来。
阿婆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“阿棕”，说它的毛像晒透的棕树皮。阿棕不会说话，却能听懂阿婆的絮叨——阿婆说想儿子了，它就蹲在院门口望着山路；阿婆说灶上的南瓜粥熬糊了，它就用爪子扒拉着阿婆的裤脚，把她引到灶边。深山里的日子原本清苦，因为这只小精怪，老屋的檐下总飘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雪夜的守护时刻
腊月里的一场暴雪封了山路，阿婆的降压药吃完了，儿子的电话也迟迟打不通。夜里雪势愈大，老屋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，阿婆突然胸闷气短，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恍惚间，她看见阿棕从檐下跳进来，先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，又叼来她藏在柜底的旧棉袍，裹在她身上。
随后阿棕窜到院门口，用爪子扒拉着院门上的铜环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邻村的张叔听见动静赶来，才发现阿婆已经晕了过去，赶紧背着她往镇上赶。后来阿婆才知道，那天夜里阿棕在雪地里跑了三里路，在张叔的院门外扒了半个时辰的门。
开春后，儿子带着儿媳回了村，看见阿婆气色红润，院角的梅树开得正好，檐下的蛛网间，阿棕正蜷在那里晒太阳。阿婆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，又指了指檐下：“这是咱家的老伙计。”
后来李家坳的人都说，陈阿婆的老屋有灵气，连山狸子都愿意留下来作伴。可只有阿婆知道，哪有什么灵气，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，在烟火寻常里，互相接住了彼此的孤单。
